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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香禅师---作者:张尚德老师
---习禅散记

 注: 作者 张弼 即 张尚德老师

 

事如春梦了无痕

我现在四十八岁了,如果能活九十六岁的话,人生整整的去了一半。在悄悄溜走的岁 月中,和任何人一样,为自己永无止境、永不能满足的欲望,作过极艰苦的奋斗与追求, 虽然不敢说「曾经沧海难为水」,至少深刻的体验到「事如春梦了无痕」!

历经抗战与戡乱,从小当青年兵,里面的「这个」与「那个」,人世的悲欢与离合, 你我他的长长与短短,历历在目,真有「不堪回首话当年」之感。不过,如今我也有「不 必回首话当年」的心情了。

若从世俗的价值来看,我虽没有什麽了不起,但从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小孩,只身来 到台湾,「混」到小教授,公务员也「混」到简任三级,我应该是满足的,然而,由於过 去经历的复杂与诸多波折,内心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,人生究竟为了什麽呢,

研究哲学二十多年,东西方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,我在理论上东抓西模、现实上瞎撞 盲冲的结果,用「身心俱倦」,都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落寞、无奈与不安。

去年年底,我准备彻底放弃继续研究哲学,不再为「人生究竟为了什麽」寻求答案, 我实在太累了。因此,办理手续去美国作一点小事情,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(抚养三个小 孩)就罢了。

正在办理出国手续当中,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情应该了断一下,这件事情便是我断断 续续接触过二十多年的佛学     意外的第一奖  

我与佛学的因缘,至少要回溯到民国四十六年,那时我是台大哲学系二年级的学生。 有一天系内贴出一张布告,说是佛教界举办全国大专学生佛学论文比赛,题目是就「八大 人觉经」中的内容自由发挥。

看毕布告後,我立即去系内拿了一本<八大人觉经>,一口气站在走廊边读完这本书,马 上回宿舍写了一篇约三千字的心得报告,随之投邮。

八大人觉经的基本内容是:人生是苦的,生命是由地、水、火、风、空、识构成的, 人生要得解脱和快乐,必须将构成生命的苦因破除,潜修佛法,得到智慧。这本书的内容 ,恰好与我平常所想的,有许多地方不谋而合,我似乎得到了知音。

不久,通知来了,我意外的得到第一奖。

  叔本华与一香禅师  

得到佛学论文比赛的奖後,我想出家了。但在未出家前,想起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, 他的哲学思想有一部份是小乘佛学,且也终生未婚,因此,使生起了先了解叔本华再说的 动机。向系内借了叔本华全集,我便遁在新店竹林一个小棚子中,青山绿水,翠竹依依, 终日与叔本华对话,那真是一段逍遥岁月。

约莫夕阳已斜的时刻,西天晚霞正艳,一位学佛的中年人来到我的竹棚中,相谈之下 ,真有「相见恨晚」之感,当时这位中年人,就是现已七十多岁,看来仍只有五十左右的 黄孟林先生。就如此这般的,承他关爱,我们成了忘年交,时相过从。

一天,这位道行本高的黄老先生说:「你要学佛,必须找高人。」我说:「谁是高人 ?」他说:「南怀瑾先生」

第二天我便在台北龙泉街找到了一香禅师南怀瑾先生。

这时的一香禅师,一家六口,挤在一个小屋内,「家徒四壁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穷, 因为他连「四壁」都没有,然而,和他谈话,他满面春风,不但穷而不愁,撩而不倒,好 像这个世界就是他,他就是这个世界,富有极了,这是民国四十九年的事。

一年冬以後,一香禅师举办禅七,硬拖著我去坐七天苦牢。

想丢手榴弹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禅七分三部份,一部份是打坐,两腿一盘,眼睛一闭,坐在那里,参什麽「万物归一 ,一归何处?」或者是「父母未生我前的本来面目是什麽?」诸如此类等等。另一部份是 「行香」,行香就是没有念头的往前大步走,行香和打坐轮流来,每次各三十分钟,一天 从早至晚,要搞十小时以上。第三部份「小参」,小参就是各人报告 1天的心得。

在行香的时候,一香禅师的威风大得很,手中拿了一个板子,所以我称他的禅为「一 香板子禅」,称他为「一香禅师」.这时,大家一面走,一面听他以最独断、最权威,甚 至最不把人当人的方式,将每个人骂得体无完肤。骂的过程中,当然穿插禅门的一些掌故 ,佛学的中心思想,偶而也谈到其他的,突然他「心血来潮」板子往地上一打,顿时大家 立住,听他骂个痛快,不过,有时他也骂自己:「我讲的话是放屁,走啊!」大家马上就 走,听到他说:「放屁」,也得乖乖的走。

我当时是学生,看到一些教授、将军、立法委员………,个个有头有脸的,情愿被他 痛骂,真是百思不得其解,也很为他们抱不平,我自己是不愿被他骂的。

不仅如此,由於腿子痛不可当,我当时简直把一香禅师看成我有生以来最大的敌人。 对其他一些情愿挨他骂的人,我也看不起,心想他们真是吃了饭没有事做,废物一大堆, 老子找个手榴弹把他们收拾算了!

小参报告我上述的感想,大家哄堂大笑,一香禅师也只是微笑不语。这是七天中第一 天的事.

第三天妙不可言的事来了。我在全身痛楚的当中,忽然右腰部份(我右腰内有一块炮 弹破片)卡的一响,从头至脚一身大汗,轻安极了,舒服之至。

第五天上午十点左右,观音菩萨自风平浪静的海中,一步一步踏著莲花向我走过来, 莲花是随著她的脚步而迎开,她脚一移步,原来一个莲花收起来,前面的一个又迎开,配 合著万里无云的朝阳,那种风光真是美极了。「是幻想或幻象吧」正在我动念头的时候 ,她从容的把我抱住,我就在喜悦和满足中流泪了。

自此几天以後,我的心情格外舒畅,自由自在,感到生命甚是富有,一香禅师下断语 说:[如果在下山以後保持清净心修持去,前途无量!]     前途「无亮」  

第一次参加一香禅师的禅七,是民国五十一年正月的事,如果真依他的话,「保持清 净心修持」,虽不敢说「前途无量」,但至少「了自己」,应已成功了一半。结果将「前 途无量」搞成「前途无亮」,用佛家的话来说:「孽障太深!」(作者不用「业障」)

「所知障」太深,搞哲学弄成只相信逻辑与感觉经验,不但不相信什麽「动地放光」 、轮回……等等,简直认为是奇谈、乱扯。

「烦恼障」太重,酒色财气全来,功名富贵都要,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样样不缺。

习禅强调「放下」,我是样样不想放下,结果样样搞成「没有」。

习禅要求信,信得过佛菩萨与佛理,要依恃老师,也要信得过自己,我是连自己都不 敢相信了。「人是什麽?」我根本未找到答案,信谁?信那样?

「无亮」就无亮吧!我决定无亮到底,一切真放下不求了.

虽然准备一切放下,不再追求,但我断断续续、半信半疑的摸佛学二十多年,总得有 个结果。六祖惠能听到金刚经「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」就悟道,我虽没有悟道,但也曾用 心写了一篇「金刚经的思想结构」,离「道」虽不近应不远了吧?! 将文章呈给一香禅师, 他说:「马马虎虎!」

「一香禅师好自大,这个[账]非算不可!」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,也是我当时的想法.

  算帐  

去年底离过年只有两天,我要和年馀未见面的一香禅师「算账」,就写了一封限时挂 号信请求参加今年他举行的禅七,事後知道他在信上批了四个字:「姑准参加。」

既要「算账」,就决定战略,禅七期间,一切听他的,真正做到「放下」、「无念」

禅七自正月初二开始,我贪图戏游,正月初三下午五点才抵达禅堂。

平常就爱讲话,入禅堂後自己禁语,随时念「阿弥陀佛」圣号,除参加规定的行香外 ,自己再加行香。不久便觉得外境天气晴朗,内境一江清水。到了晚上,虽人疲倦,但不 易入睡,且自然有欲念,用「观想」工夫除掉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至十点「定住」,自然流并没有情绪的泪三次,有师兄纠正我的打 坐姿势,要我张开眼睛看,但张不开。因为边门一打开,风很大,终於风打掉「定心」. 後来要求一香禅师为我换位子,免干扰我的「定」。位子是换了,却挨他第一次的一顿痛 骂:「你定个屁,定还怕风,吹死牛。」好在我有过经验,我就是要和你「算账」,你骂 你的,我搞我的。

腿开始痛得要命,作「白骨观」,就是观腿的骨头,一观腿顿时烧热,不久热跑掉, 且观就不痛,不观就痛,当时真感到好笑和奇妙。

晚上小参,我问了两个问题,一是「为什麽有观就不痛,不观就痛?」 一香禅师回答 说:「你没有定心!」又是一棒子!

第二个问题是「纯觉与肉体,究竟有没有关系?我有两次灵魂离开肉体的经验。」

这时一香禅师拿核子弹、中子弹…炸了。把我叫到前面,当著一百多位同参猛轰, 两句话可概括他所说的:我过去种种,全是白搞白活的。

禅宗的教育很特殊,有所谓「人境俱夺」一法门,就是人的客观方面、主观方面,都 把你彻底否定,一香禅师很不客气的几至把我的灵魂都否定掉了。过去禅宗祖师不常用这 一法门,怕人受不了也,也太狠了嘛,不过,大禅师们不玩这一法门则已一玩就会玩出 「名堂」的,禅宗史中的这一类故事很多。好在我已下定决心,你把我炸成灰,我也要看 一香禅师究竟搞什麽,我不怕轰!

据我的随意感受,一香禅师这次禅七,似乎只用「人境俱夺」这一法门来对付少数同 参,对其他人多使用「夺人不夺境」、「夺境不夺人」或「人境两不夺」的法门。

到了第三天吃晚饭前,我一上座(打坐),身心都有说不出的无奈与痛楚,人好像快 要发疯了似的。腿痛得不得了,我心一横,死在禅堂吧,不要忘记「算胀」。我便默想拿 了一把大刀,猛砍腿子,越砍越痛,竟至大哭一声,有人说:「悟道了!」我自己也感到 好笑,悟道决不会痛成那个样子。

晚饭吃不下,拿上筷子却流泪,真是生也不成,死也不好,人生如何了得也?!

晚饭後(我未吃饭),身体至感虚弱,七点上座,但无力上座,然过五分钟後,全身 忽然精神旺盛,且有柔软的感觉,不过腿还有一点痛,不久又流泪,深感自身所得太多, 为谢恩的泪,自此内心满生欢喜,全是春天。

不久又开始小参,一香禅师问:「吃饭前是不是老玩童张弼在哭?」有人答:「是的 。」他又继续炮轰:「谁说他悟道了!」

快到九点左右,一香禅师的「大花招」来了,他说:「你们要回家的可以回家,不回 家的我带大家念阿弥陀!」(在此以前未带大家念过)

我和念了三、四声,感觉有什麽大事要来的样子,便赶快上座。

一上座,眼部至前额部份发光,我以为是幻觉,便张开眼睛後,再行闭眼,光却继续 扩大。我又怀疑是否一香禅师用灯光照射我,便再张开眼睛,没有被照射,复闭上眼, 不久,全身忽然震动几秒钟,之後便定在一片大光明中,一切明明了了,空空洞洞,有天 地同根、人我为一的感觉,那种妙乐与快感,实在只能用「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」来形容

近十点左右,我乐得竟大喊一声:「得到了!」便如游子回到故乡一样,奔向佛前, 感谢礼赞。妙的是一香禅师早已不在禅堂了!

礼赞完毕後,我在忘我、大欢乐状态中,写—四句话:

「全身放毫光,宇世一匹扬,三生无了事,从此出咸阳。」

坦白的说,上面四句话中,第二、三句连我自己也不了解」一香禅师後来说,「匹 」字为「撇」字之误。  

  无边光景一时新

自此以後,我的整个人生观、生理以及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,改变得连我自己都难以 相信。

玩了近四十年的戏游心完全没有了。

以前两天不吃肉就难受,现在看到肉类就起悲心,喜欢吃素。

身体像青年时期一样,强健有力,但少淫念。

写作的方向为之大变,绝对的肯定了道家、佛家与儒家思想。

反省心起来了,以前只知张开肉眼看人,如今晓得要张开心眼看自己。

过去感到自己好穷,现在真觉得非常富有,当然也随时警惕到不要让自己只「穷得」 ,「富不得」。

   更妙的是,我原不会写诗与词,如今却时时有「真心」露出来,例如,我写了「三合一的空假中」:

空:

雾蒙蒙,夜蒙蒙,独坐书房悟空空,西风才罢东风急,也笑东风一梦中。

  假:

云匆匆,日匆匆,慢著杨柳舞华容。柳絮飞花不是我,我在飘飘扬柳中。

   中:

钟声响,响叮当;叮当原在钟声里,钟声就是响叮当。

    一香禅师胜利了  

看见全身发光以後第二天行香一香禅师又露出他的真本事来了,他说:「学佛二十 年,动地发光都不知道,还怀疑!」他看到我发光?!真妙!

我怀疑他二十年,如今虽对他真是五体投地,并也下定决心追随他到底,但二十年光 阴白白过去了,如今急起直追,实有悔之已晚的感觉。自参加禅七至现有,近两个月来, 蒙佛加被,虽一[定」多发光,以及见过两次准提菩萨,但此毕竟为「法尘影事」,人生 究竟未得解脱。一香禅师冷眼旁观我的现况,大发悲心,提醒我注意几句话:  

「十世古今,始终不离於当念;无边刹境,自他不隔於毫端。」

一香禅师给我那样多,几辈子也还不清,人一愚昧和自私时,本欠人家的,就会以为 人家欠自己的,要「算账」的话,倒是我要设法还给他了。

我参加「禅七]战略的彻底失败,倒促成了一香禅师的全面胜利。

一香禅师胜利了!

我五体投地,全面投降!

一香禅师胜利的是什麽呢?

「佛法无边。」

我全面投降的是什麽妮?,

「回头是岸!」  

 

   附:无题

  张弼

  一、是什麽就是什麽

在现代世界哲学思潮中,曾有两股主流性的哲学思想一是存在主义,另一便是逻辑 经验论。道两股哲学思想,方向虽然不同,但都强调「是什麽就是什麽」(what is what)

存在主义大师齐克果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,因此他强调作一个基督徒,就要像一个基督徒。 逻辑经验论大匠维根什坦强调能说的就直说,不能说的就不要说。

我自去年二月参加南师怀瑾先生的禅七後,决定以是什麽就是什麽的亲身经历继续印 证佛学所说的种种理论,那次与我有关部份的记录,曾以「算账」为题,刊登在「时报杂 志」第三十九期上[编者注:十方曾於四卷四期转载]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,南师再次 主办禅七,我有幸与会,使我对佛学有著更深一层体会与理解。

从是什麽就是什麽的角度来看,我决不是一位及格的佛教徒,因为如果称得上是佛教 徒的话,他必须身、口、意三方面作到清净,而我在这方而还甚闹热。

在佛教的传统中,越是在工夫上有成就的人,就越应该含藏,我的决心印证佛学,印 证到一点後,就向外公开,与教规是不合的,我的目的全在使未接触过佛学的人知道佛学 所说的种种理论,不但可以印证,而且必须亲证。

下面自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至元月二日的禅七记录,是我本诸是什麽就是什麽的原则 记录下来的。记录的重点配合著南师的开示,说明我的心理状况和生理情况如何发展。在 未进入禅堂闭关前,我的身体健康,心理平静,进入禅堂後,气候温度在摄氏十三度至十 六度之间,七天吃素.每日行香与静坐共十小时,行香是没有念头的往前行走,南师在 我们行香时手持一木板[香板」,当香板一打,大家即刻停住,听他开示。

  二、不是目前法

第一天禅七开始,我自七点半上座至八点半,首先调息,默念释迦牟尼佛圣号,不久 就进入一种寂然不动,像牛奶色的光明境界中,生理舒泰,心理有看天地如画、似有似无 的感觉。

下座休息十分钟後,继续自八点四十坐至九点四十,好像有许多佛菩萨在我头上灌顶 ,头顶清凉!全身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妙乐。但是到了九点五十的时候,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,想睡觉,我便自动下座休息,十点再上座。从十点至十一点四十的静坐中,一直处在光 明寂照的境界中。

南师在整们上午报告他自幼时起直至现在,几十年来艰难困顿的学佛经过,我用一种 镜子照物的方法,照应他的话语,当他说至「後来研究到无人可问」的时候,我不禁泪下。

十二点半中餐後午睡,非常安然。下午两点上座,不久全身发暖,然头顶却感到清凉 。这时我开始修「无想定」,也就是身心内外都不管,一任自然,但舍任何心念。修的虽 是「无想定」,额前却出现一些光点!且有一小月亮,我完全不去管它,随它发展。就在 这个时候,南师在座上讲述夹山禅师所说的「不是目前法,意在目前,非耳目之所到] 我好像微微的领略到夹山禅师所称的「景象」。

三点二十分下座,下座前全身放光,但右腿开始痛了,我以白骨制对治,「白骨观] 简单说就是观自己的骨头,对治腿痛很有效.般说来,静坐时身体某部份有痛的感觉, 如果作白骨观一旦观起痛的部位或全身白骨时,痛便立即消失,人的身体真是奇妙得很。

下座以後行香,行香时气达四股,有腾云驾雾的感觉,心中忽然映现「云在青天水在 瓶」的语句。三点五十闻师香板声,立住後全身发光。

四点再上座,作全身溃烂并有无数虫咬溃烂身体想,想成以後,胃便非常不舒服,我 的胃一向硬朗,由此可见心念对肉体所产生的影响之大。至此改观死,想自己在医院病床 上还未断气,就被护士盖上白单子,在妻儿子女哭叫中被抬至太平间,然後搬上运尸车, 运至嫔仪馆的冰冻库中,感觉到这时的我与冰箱中的黄鱼无异.接着被抛至洗尸池中,有 人用像扫把一样的尸刷子将我的身体左翻右翻,刷来刷去,折腾一阵以後,好心人还帮我 化一下妆,装进薄薄的棺材箱,放入灵堂,来了一些平常很讨厌我的人,他们向我鞠躬如 仪,如是这般的以後,我被运至火葬场,往火炉一推,电扭一按,猛火频烧,不到三十分 钟,我便化为灰烬了。作这一观想是,真是宁静得很,作完以後,全身轻安清凉无比。但 忽然双腿痛不可当,便用急念阿弥陀佛的方法对治。下座行香,仍念圣号,一转眼不但腿 不痛了,且四肢清凉,身体也发暖了,开眼闭眼均在「定」中。

下座休息十分钟後,再於五点上座,做「空」观,不久便得妙乐,继而能所双亡,观 及尽虚空、偏法界一切皆空,在空境中似梦似梦,如痴如醉,那种忘我、怡然而又明朗的 境界——说来与「空」非常矛盾的境界,实在无法形容,我只能说那种境界是动用六根时 所得不到的。

这个时侯南师在座上开示了一句:「自性不在光中」,照应这一句话以後,我似乎「 体识」到「自性本空本足,因此,自性也偏法界。」下座後晚餐,我已进入心平气和,怡 然自得的景况中了

晚饭以後,我便乘境直追,上座观释迦牟尼佛的安然和顺像,观成後,使得我这一天 晚上的心灵,始终与佛的慈容同在,我已像婴儿一般,无忧无愁的与生命的摇篮合而为一 了。整个夜里,我不时对自己说:「生命好奇特啊!也好可贵啊!」

总结第一天静坐过程的种种转折,我不知道是否「趋近」夹山禅师所说的「不是目前 法」,但又「意在目前」,且「非耳目之所到」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三, 万法归一

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上座,念死。想到自己的尸骨被挂在尸林中,血肉涂地,有各种鸟 兽前来喙噬。此时诚敬心起来了,默愿此次禅七所作之种种观想,迥向一切众生。十点半 下座行香,师开示禅宗二祖神光向初祖达摩的求道因缘,常说至二祖为了表示自己的恳切 求道心愿,竟砍掉了左手的臂膀,我听後有天地压在身上的感觉,随之泪流满面(二祖求 道的详细内容,可参看南师所著的「禅话」)

十一点上座,心身转向无所住亦无所观了!於全身发乐之外,但有「千江有水千江月 ,万里无云万里天」之感。

下午两点上座,观额上有一明点,观成之後,明点化为奶色光明,便满全身,得自在 与妙乐。

下座行香,试图入「舍念清净」.这时南师开示三关之理(初关醒梦一如,无梦无想 时主人公何在?)并说到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际托空时,戒、定、慧便在其中。三点四十 分上座,仍试图入「舍念清净」,修的既是「舍念清净」,一切就实在没有什麽好说的和 要说的了,因此但觉「虚空粉碎,大地平沉」。

这一天南师曾说到「妄念一空,即成般若!执著般若,即成妄念」,从此我便任运自 然,万法归一,而一无所归。晚间入寝时,作如梦还醒工夫,发觉睡时作工夫可得如静坐 时一样的效果,因此,自第二天晚上起,每天实际睡著,只有二、三小时左右。

  四、只是当待已忘言

第三天早上六点上座,人仍在如梦还醒境界中,说有我又无我,说无我又有我。早餐 後七点半行香,好像进入心净即净土的国度中,慢慢眼睛张不开了,气一直从脚部往头上 冲,似乎要「入定」的样子,我便准备好入定,且心中起一妄念,能定多久就定多久。但 当我一开始坐定後(其他人仍在行香),南师便说:「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灭相」,但又 力言「常住寂灭」的不当。照应住南师的开示後,我忽然感到自己过去的生命力是那样的 无力,飞鸿偶踏雪泥,而我连踏雪泥的力量都没有,复觉人类从古至今,世事混沌,不禁 凄然泪下。正在这个时候,南师复言往圣先贤诸如孔子、释迦、苏格拉底,都是生逢乱世 ,怡然忘我,承担起生命的重担。南师接著又叙述华严胜境,唱出「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 灭相;春至百花开,黄莺啼柳上」,我听後便奋然而起,细听莺鸣,端详柳舞。

下座後再於八点四十分上座,作「春至百花开,黄莺鸣柳上」的良辰美景观,所观到 的景象,用「清明上河图」不足形容其热闹,我像天国中的游客一般,沿途漫步,美不胜 收。於九点四十五分下座,在整整的一小时中,我领略了一生中人间天上的况味。

这个时候南师忽来一句:「初发心即成正等正觉」,又说「一切众生,本具如来智慧 德相,只因妄想执著,不能证得]。之後他又述说泽迦牟尼佛的悟道因缘与过程,此时我 的匹夫之勇便油然而生了,便对自己说.!「誓成正等正觉」,这是六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 日上午十点的事。

约休息十分钟後,再於十点二十五分上座,我开始作寒外春光观。我默想在长城外的 古道边,有一座古堡,我坐在古堡上的一座莲花台上,静览塞外风光,已不是「天苍苍、 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」,而是「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」了,就在这们时 候,我心中忽然涌出不押韵的诗句:「声光连水水连天,塞外风光好了然,太虚仙境随君 捉,只是当时已忘言。」心中涌出了如上所述的诗句後,接着全身动地发光。

五、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  

休息,休息。我对自己说:人生最难得的是休息。於是在吃完中餐至下午两点上座, 一直到下午三点下座,我完全处於休息的状态中一切都好,什麽都无碍,只是我已不归 於任何一点上,我甚至也不属於我自己了,也许我是进入「无想定」了吧!

下座行香,南师言心缘一境(生起次第),圆明清净了不可得(圆满次第)之理,并 介绍密宗各派的教义,谈到明点就是超越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的结晶。再於四点二十分上 座时,我用天台宗的六妙门(数、随、止、观、还、净)方法观想。得止後观地、水、 火、风、空、识,观时是配合著自己的身体进行的,例如观地时就观自己的骨头一步一 步的观下去,其中待观完空而未观及识时,全身自脚至头忽然化为相互连在一起,透明的 小玻璃珠球,随而合身发大光明。气一直往上冲,冲出了头部,我整个的人好像冲出去了 (出阴神),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,只感到似空似有,即有即空,而对当前的四周却又了 然得很,这真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矛盾现象。手指冷得像在冰库中一样,我这时动了念头, 观手指为什麽会冷?在作此观时,全身仍然放大光明,但观手指为什麽会冷却观不起来, 转眼之间另一个念头又来了,这不就是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吗?

这个时候大家都下座行香了,我想下座但下不来,脚和手都拿不开。约莫过了二十分 钟,我仍在「清净圆明]及放光状态中,费了很大的力气,慢慢移动手指,待一切就绪, 准备下座时,南师在很久(行香时刻)未发一言中,忽然在我前面香板一打,大声的说: 「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]

听师说「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」时!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向他表达我的谢意。他所说的 和我所「映」现的,是一种偶然的锲合,还是他的「神通」真的印证了我的「实相般若」 呢?不论正确与否,无论如何我要向他表达我内心无法表达的谢意,却是手足无措,无以 言表,於是我又流泪了,我默默的向南师说:「老师,我没有什麽能够谢谢您,我只有这 么些感动的泪水了。」

谈到我的泪水,好像我容易流泪似的,其实我自小饱经人世的沧桑与顿挫,早已被磨 练得一无泪水,而且我也会时时警惕自己,人生即使千难万苦,绝不流泪,只是我一进入 南师的禅堂,就像个小孩一样,要哭就哭,要笑就笑,平时的那个「假」我,我已全作不 了主了。

晚餐後於七点行香,是过去行香以来经验最殊胜的一次,这时我有一种不生不灭、不 增不减、寂然未动、感而遂通的意味,南师的香板在这个时辰往地下一打,高声一喊:「 就是这个,不生不灭,不增不减。」

再上座以後,我便随运任持这种不生不灭、不增不减的境界,八点下座,站立至九点 ,全身又动地发光。九点至十点二十,南师漫谈世界文化,我听後有「如今游丝君从弄」的感觉.

 六、导引功夫第一人  

到了第四天,我的身心真可以说是进入人间天上的王国了。这一天早上六点五十上座 ,我便作「三界如画,欢乐年年」观,这个时候全身得暖与妙乐外,气却往上冲得非常厉 害,下座行香时,气冲如前。八点四十再上座,我开始放松自己,但有定无观。不久南师 开示「循业发现」的理论,我则作蓝空观及须弥山观,蓝空观成了,但须弥山未观到。气 仍往上猛冲不已,我便自动小睡片刻。十点时看记录耶稣早年行迹的影片:「失落的年代 」。

下午两点上座,两点四十下座,仍观须弥山及蓝空,所观到的须弥山但见峰峦重叠, 似雾非雾,蒙胧得很。这个时候的气则要把头上戴的帽子冲掉一般。

下座行香,我坦然而住,不迎不拒,气不冲了,但觉身心如痴如醉,似梦似醒。南师 在这个时候真是显示出他的万代禅师第一人的导引工夫,他娓娓的说:「…………。]至 此,在禅的体上的引证,又转入到用上了,最复他以「般若无著即解脱」作这一天的总结.

七、天何言哉!  

禅七只剩下三天了,这一天(十二月三十」日)我於早上五点上座。但坦然而住,心 无挂碍,为什麽呢?因为好像已「无挂碍故」也。

南师接著昨天由体转入用的导引过程,说明般若、解脱、法身三者都须圆融,缺一不 可,且是三位一体、一体三位的,因为:「般若无著即解脱,解脱寂灭即法身,法身不痴 即般若。」

接著他又说:「惺惺寂寂是,无记寂寂非,惺惺太过则散乱,寂寂太过则昏沉。」同 时他说完上面的话後,复泰山压顶式的来一句:「不见一法即如来,方得名为真自在。」

吃罢早餐稍事休息後,於七点五十上座,我开始观三身(法身、报身、化身)的连环 性关系,观的结果,使自己到了须弥山,且在须弥山上荡秋千,在荡秋千时,心中涌现 了下述的歪句:「数万里河川入海,几千仞岳上摩天,须弥山上  荡秋千。笑看江山如画,仰览佛国无边 天上人间,人间天上。我欲乘风归去也!秋来采菊,春至访伊,再买些子老酒,与遇贤对话,过一阵好年     

禅七到这个阶段,我真的什么也没可再言说的了,说自在安稳、言无著妙乐......等等,都是多馀,实际上我什麽都说不出来了,这个时候我才似乎了解到一点禅宗「不立文字」的真义。

   一香禅师(我称南师为一香禅师,将他的香板叫作一香板子)方便妙用又出来了,他 当我的身心处於一无可说的状态中时,忽来一句:「即此用,离此用,即定慧。」又说: 「如何作般若慧观呢?」这时已是晚上八点二十时分了。

我上座时,感到上座即是「即此用」,下座即是「离此用」,且有「用即不用」之感 。如此一来,我想到整个的人生,一切种种,甚至山河大地,无时无刻不在即此用、离此 用的状态中,由是又想到孔子所说的「天何言哉,四时行焉,万物生焉—.」这样看来孔子 不但是圣人,原来也是大禅师,这就难怪「金刚经」说:「一切贤圣,皆以无为法而有差 别。」

既然「天何言哉—.」我一切的一切,也就清清净净,法尔如是了。

八、踪迹与藏身

一九八一年元月一日,我忘记这一天是元旦,在禅堂里越来越有「山中方七日,世上 几千年」的感觉。

在上午的时候,南师嘱大家报告几天来的参学经过,我的报告是:

   「老师,各位法师:自从今年二月来到老师这里参学後,我反省到自己不但不是一位 及格的佛教徒,而且,作为一个[人],我都是有问题的,我深深的感到,学佛就是治病 。这是我的第一种感想。因为有这种感想,我来到这里以後,自己的精神发展和家庭的经 济生活都由老师和师父照顾,帮助着我,所以,所以…:,(我大哭起来了),所以我很害 怕,我不敢,我很害怕学佛!我每次领钱的时候,非常害怕。老师派我去礁溪演讲,演讲 完毕後,有信徒给我红包,我拿著红包发抖(害怕得发抖)——上面的语句是在大哭中 说的,这时老师要我稳定情绪,并说:「我了解你这种心情。]稍事停顿後,我接著说:

「所以我害怕学佛,我晓得学佛的严重(二十多年前,我就想作和尚,因反省到自己 的心行不够资格,所以一直不敢出家)。以上是我第二方面的感想。在这次的禅七过程中 ,第一天听到老师说自己学佛经过,说到学到没有人可以商量研究,这时我就很难过 ,就流泪了。

「下午我修的是数息和念阿弥陀佛,大概二十至四十秒就可进入情况。」这时,老师 说:「你所谓进入情况是什麽意思?」我回答说:

「进入情况是我想我是得止了。我认为必须先得上,然後才能作观,没有止是起不了 观的。」

「然後作白骨观、作薄皮观,以前也作过一次。但作成以後,胄不舒服,我就不作步骤 很细密的白骨观了,而依照当时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状态作观。」

「在各种情况的发展中,我好像自己是学步的小孩,被老师带著往前走,似乎听到老 师说:走过来,走过来!」

「其中正有几种情况:一种情况是大部份在止的景况中,无论行香,或行住坐卧,我 都处於止,但很清醒,睡觉时也作醒梦一如观,因此这几天的实际睡著(大昏沉),只有 二、三小时左右。」

「在修的过程中,很注意自己生理和心理发展的相互配合。老师很慈悲,允许我在禅 堂自由的发展,随意行香和上座与下座。」这是南师最高明之处,一位大禅师或大法师 ,如果不透彻了解参学者当时的身心状况,他根本不可能带领参学者」路的,而自己学佛 一生,也可能全是浪费生命,自搞一通。

「我不知道是不是对的,我好像有几次在[常寂光]境界中,多次动地发光,发出五 彩的光明。」

「有一次要入定了,气冲得很厉害,便准备入定。老师好像知道我一样,便说[常住 寂灭相]的不当,令我又再流泪。」

细述至此,情绪又开始波动,讲不下去。老师说了一句:「继续讲下去!」停了一会 後,我继续说:因为我想到自己生命业力那样重,常有一种无力的感觉。同时又想到现在的人世是 那样的乱,发心又怎样发起来呢?但我一想到老师和师父的慈悲,我当时便奋然而起,兴 起了[若不成佛,誓不罢休]的意志。但发起来了以後,我这几天检讨自己,无始以来的 习气,实在一点未改。同时又听到老师说,要三大阿僧祗劫,才能改掉自己的习气。所以 我马上想到船子诚向夹山说的两句话:藏身处没踪迹,没踪迹处莫藏身。这不是退转 ,而是想到我今後学佛应何去何从的问题,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走完这段遥远而艰苦的路程 。我有一个妄念,想此次禅七後,去做点小事情,把三个小孩带大,静静默默的自己去修

「大概是前天,我用六妙门方法,观六大,配合自己身体作观,观至空时,自己身体 化为小玻璃珠球:.……。

似乎见到了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。

正那麽时,老师板子一打,也说了[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*]

后来并出现不押韵的诗………。

然後是观须弥山:………。

「再就是观三身,以及即此用,离此用:.……:。好像自己能把握即此用,离此用, 因此,感到此次禅七的收获比过去两次都来得大。但由於有这种感想,所以感到未来如何 继续修下去,就更是害怕。不过有一点更增加我的信心,就是老师讲的一个信念,学佛必 须身证,例如在理上(我不知道是不是对的)[清净圆明,了不可得],我在几年前就似 乎知道了,但真正证到,是我这次见到自己化为玻璃珠後,才见到了一点。我当然也不知 道这种证到正确与否。但我实实在在看到自己如此。我也不知道用六妙门的方法,观六大  ,观至空时,为什麽会化为玻璃珠珠?不知道是否可用此来证明清净圆明、了不可得?如 果能够证明,我这次收获就真大了。不管能不能够证明,我想学佛必须拿自己的身体去亲 证。但是,这又使我想起一个问题,一方面我们要用肉身去证它;另一方面我们整个肉身  ,又是一种[病],这一点[楞严经]讲得非常清楚,所以在这个里面,我就不知道我未 来要怎么办了?」

「我从昨天晚上至现在,都在一自在的状态中。不遇,也有一妄念,就是在想不知未 来要如何办?用什麽方式走完我漫长的、艰难的过程?」

「谢谢老师与各位法师。」

我报告以後,南师接下殷殷切切的作了很长的开示。

 九、苦口婆心,化我迷情  

南师说:「嗯—.我倒要和你讲几句话:

第一听了你刚才报告,只能讲是「经过」,不能说是「心得」。首先要告诉你,楞 严经、瑜伽师地论一百卷,千万在这一生中要好好研究。瑜伽师地论乃由人天超越到 小乘声闻、缘觉以至於成佛之道,为大乘小乘的真正修证之路,宜以瑜伽师地论作为自己 修行的试金石。」

「其次很重要的不能丢开楞严经。你对於楞严经的五阴解脱——包括五十种阴魔,随 时要留意。」

「以上是第一个要吩咐你的。」

「第二点,你要晓得,世界上的一切大外道、大魔王——我们暂借用这两个名字吧—. 实际上我对於魔佛都很尊重,大魔王不容易啊!华严经所讲的大魔王是十地以上菩萨境界 才可故意示现。这个不去谈它。我讲的是真正的魔王、真正的大外道,不是菩萨故意示现 的。他的神通——能力、智慧,几乎与佛和大菩萨没有差别。你要晓得,佛法无边,魔法 也无边。魔法就是一切众生之无边业力。诸怫菩萨智慧神通不可思议,一切众生业力也不 可思议。转识就成智,转业力就成菩萨的愿力,这是一个东西的两面,此一逻辑你应该清 楚。」

「所以,修持上各种境界、各种过程,过程就是境界,魔境界同佛境界和菩萨修持的 境界,没有两样。你自己很留意楞严经,楞严经所提出的五十种阴魔,你有没有好好的意 ?我相信你并没有,对不对?」*我答*对*。实际上,南师所著的「楞严大义今释」一 书,我不但听他讲授过,而且也看过几遍,不但记不到,而且也看不憧。此次禅七过後, 再看楞严经,就比较容易懂了。*

「佛对於每一个境界——魔境界,讲完後最复一句话怎么说,也就是佛的结论,对於 魔境界的批评如何?」

我答:「忘记了!」师说:

「不要打妄语。不是忘记了,你根本没有留意。」实际上我根本看不懂,看了二十 年,也根本无从留意起。*

「有的魔境界大得很,它和大神通一样。佛的结论告诉你:*不作圣解—.*自己不要 认为自己这个是道的进步,是了不起的境界。」

「根据你刚才的报告,你看你是否有一点著於圣解—.」

「因此,即受*群邪*」。

「换句话说,这即是逻辑因明上的偏差——正道与邪道的偏差,差之毫厘。差之毫厘 怎样讲法?譬如我坐在这边,你坐在那边,我现在这个指头这样对是正的,是不是?我在 这里如果偏右或偏左一分,你看到达那里偏多少?这是个物理数学的道理。我这里这个正 目标只偏差一分,空间和时间距离越远,那一边就偏差十万八千里了。学佛修道,正邪儿 地之间的差别就是如此。这个在你要特别留意。你这一面的业力特别重,也就是多生累劫 在魔道中滚过多少次的人—.所以告诉你无始以来的习气,以教理来讲,真是非三大阿僧祗 劫的修持,很难转化。越修持久了,越小心,越害怕,越谨慎。这个你了解吧。

我答:「知道。」南师继续说:

   「至於你谈到你现在的境界,由六妙门以後,觉得自己身体化为玻璃,甚至像珠球一 样,我看到还是他人看到中.没有嘛!我看你还是张弼!这只是你意识上的境界。意识上何 以会出现这些境界呢?是你意识上的*假带质*,是非量境界。因为你影像上有清净圆明 ,下意识的就来个如此这般的,再加上六妙法门以及白骨观,经常提到身体会变为玻璃, 无形中就带出阿赖耶识的作用——假带质境、非量境界。但是话说回来,非量也好,比量 也好,假带质也好,真带质也好,严格讲起来,都是现量,都是意识的现量。可是你这一 现量还是自我意识的范围,没有构成神通妙用。这一空念——妄想的念,没有变成事实。 真神通同魔境界的神通,别人也可看到是一个玻璃球身,这魔境界与神通的境界就大了, 懂吗?所以你这个是否为清净圆明?——谈不上。切题来说,你清净圆明的这种修持境界 变化,还在*用*上,不在*体*上,懂了吗?」

「至於你提到昨天说及、永嘉禅师所说的*般若无著即解脱,解脱寂灭即法身,法身不 痴即般若。*你认为这是三身。这还是法身的三方面,报化二身不谈。法身是了因之所了 ,非生因之所生,解脱、般若、法身,还是只讲法身,报化二身不能混此一谈。这是在教 理上特别对你的不合逻辑因明,批判一番。」

「此外还有两个要点。」

「你的确很用功,的确很进步,你修持上的许多境界不作圣解,不执著、不认可自己 ,是为圣境,认可自己,是为邪境,懂了吗?」

我答道:「我懂了!」南师接著说:

「你这许多境界的发生,我要问你,佛法的重点来了,每一个境界的发生,你知道那  一境界,这一知是什麽呢?你没有在这里下一句,没有在这里住进去;换句话说,你被境 界、被用功的心所转,发现以後成为依他而起和偏计所执。你知道境界是什麽的那个知, 你未在这一点上注意,对不对?因此,你在各种境界上自己会作诗作偈,你作不了主的, 这又是什么呢?你没有在佛法的中心上去追。因此,昨天你也看了电影,那些印度教、喇 嘛教,甚至耶稣等人可发光动地,可以玩神通,如果这中心没有住进去,那对不起,就即 是成邪,懂了吗?没有在这一中心上下一追,换句话说,我为你解剖一下即知,你每一修 持进步都有一种境界,你每一境界都知道,你那个知道的你作不了主,那个是什麽你也没 有搞清楚。那个上面解脱即法身!那个法身无著即解脱、即般若,你始终不在般若境界上 懂了吗?」

我回答:「谢谢。」南师又继续说:

「你从今年初至现在,始终在境界上转。我从唯识和教理上都点你了,你自己好好去 研究—.真正唯识和般若你都未好好摸过。一般讲的唯识都有问题,要研究唯识,先从成唯 识论、瑜伽师地论作了解,千万不要看现代人的著作,那靠不住。知道吗?」

我回答:「知道。」南师再说到:

「以上是个大问题,一个极重要的问题。」

   「另外还有一个。你说今後何去何从?这是行愿的问题。行愿呀!出家也好,在家也 好,我不管你。要想请行愿,你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行愿。你过去也想宏法救世,乃至你很 有煽动力,老实说,那是你的兴趣所在,不是你的愿力,你任性而来,任性而去。真要你 去作烈士,这个头提在手上玩,你还没有这个胆子。不叫你参与意见,叫你闭口不言,你 还没有这个修养。所以你在乱世能够作豪杰之士,乃至作烈士、作忠臣,撞到则可以,慷 慨捐躯可以,从容就义就不是你了。从容就义的人要多大的修养,像文天祥,明知道点一 下头、跪一下,就可以富贵功名,不点头、不投降,马上就杀头。你这个修养可没有,那 是大定力,那是菩萨定。」

「愿力要发,一个学佛的人,要行人所不能行,忍人所不能忍,舍己为人——我只告 诉你这个重点,你怎么发,慢慢要研究。像你说的何去何从—.始终还是一个私字。充其量 不和人往来,自己去专修,专修到动地发光,成一个魔王而已。这非菩萨道。真正菩萨道 不一定要发光动地,他可以出来不过是一肉体凡夫。例如像昨天看的电影,耶稣可以说是 菩萨道。何以见得呢?他流的是鲜血,不是白浆。如果流的是白奖,他的三脉七轮通了, 那个痛苦就轻得很。流鲜血是痛的,没得话讲,我为大家赎罪,绝对可以牺牲我自己,只 要你们得好处,一切都行,这就是菩萨心行。譬如像你师父、像我们,不敢说是学菩萨道 ,至少是面向这一道上。像我于到晚忙得不得了,很痛苦—,很烦哩!我现在书桌上堆的 事情,这几天累积下来,堆得那样高,我每天晚上于去,看到就烦,起码坐下来处理要  一天一夜,动笔的动笔,设法的设法,还有数不完的东西要看。你要讲今後何去何从?我 也天天要问自己今後何去何从呢。可是,我只能作到随缘销旧业,如此而已,随顺世缘无 挂碍。我真要为自己想,我恨不得今天就截断这里,躲起来,我何尝不想,难道我不想, 我也随时小乘之心油然而生,为什麽?为这些人?陪你们玩我都划不来,我自己牺牲呀。 这些我给你作参考,不是给你作决定。所以,真正的佛法,大乘菩萨道如何精进,你应该 好好看看瑜伽师地论,或查找菩萨十地经。」

「以上对你的报告,我一点不遗漏的都听到了,作了五个答覆]

听完南师的开示後,我直觉得他的苦口婆心,化我迷情。     

十、了难

自南师特别对我开示以後,我好像很自然的转入到另一种「层面」中去了,其实与其 说是「层面」,倒不如说我实在不知道转到什麽地方,我只知道还需要追!但这时我以不 追为追了。

我需要大休息,大休息就大休息吧!

禅七最後一天的早上,我一上座就出来一个念头:还坐它干什麽妮!「禅」不需要坐 嘛!「禅」原来就是这样的嘛—.正当出现这类念头的时候,头盖骨忽然一阵痛,接著心脏 爆炸,又是一身光。昨天已被南师痛责一阵,光也好,黑也好,甚至死也好,活也好,这 些都不关我的事了,我还管它们干吗!如此一想,六祖的悟道因缘自然而然的涌现出来, 「何其自性本自清净,何期自性本不生灭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其自性本无动摇,何期 自性能生万法」——像泉水般不间断的涌现出来,我使赶紧下座,躲到靠近禅堂边的一间 小室里。

就在下座的时候,心中又出来一些戏言:「般若一拢统,解脱大窟隆,法身如梦幻, 从此戏灯笼。」出现这些戏言後,我默默的礼谢诸佛和一切众生,静悄悄的走进小房里, 我暗自啊啦一声,自己对自己说:「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,我好苯啊!好蠢啊!」这时我 便开始忍不住发笑了—.因为隔边的禅堂大家在静坐,我不敢笑出声来,但忽然想到「内守 幽闲,犹是法尘分别影事」时,便笑出声来了,再一想到灵云禅师的悟道偈,更是大笑不 已,他的偈语是这样的:「三十年来寻剑客,几回落叶又抽枝,自从一见桃花後,直至如 今更不疑。」

我在大笑中颇有「悬崖撒手,自肯承当」的气象。但这个时候在隔壁主七的南师叫了 两声「张弼」,我便跑出来向他行个礼。

他说:「你笑什麽!」

此时我非常不服气,我笑都不能笑吗?您不是过去在大陆参禅,有过冲出禅堂一路打 人耳光的记录,猛说:「就是这个!」

   行香了,我加入行香,南师的矛头又对准我,自是可以想见的,他说:

   「谈到中国文化,首先讲的是礼。礼记中的第一句话是,*母不敬,俨若思*。什麽 是礼?随时随地正念。什麽是正念—.没有念。没有念不是无知:俨若思。顶天立地,随时 与诸怫同在,随时无诸佛也无我二

   「*一念不生全体现,六根才动被云遮*,真正在自己心地法门、在佛法有一点心得 的人,随时随地都在定慧之中,定慧也是好听的名词呀—.自性现前,自然正思惟,在正思 惟当中,自然智慧开发了,一切都懂了—这是当然的道理。自性本地风光鳜!」

「你看!张弼—.」

「快到五十岁啦!快到知命之年啦!昨天哭,今天笑,这是情。一个这样大的年龄, 读了那麽多的书,又是西方哲学、中国哲学,*毋不敬,俨若思*还把握不住,跟着情来 跑,那和别人有什麽不同仍要知道喜怒哀乐都是情,情就是业,业就跟著身体的变化。喜 是心脏血气的变化来的,怒是肝脏不好,哀是肾脏的气不好。所以,你看你快到知命之年 ,孔子讲*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*,以孔子这样的圣人.: …  等於说*五十而知天命*,才悟到了初关,他才知道天人合了再经过十年努力,*六 十而耳顺*,才可以到重关,七十岁方破最後的牢关,才*从心所欲不逾矩*。以孔子之 圣,以孔子的人生经历,是如此的。孟子说*四十而不动心*,你快五十岁了*大闹喜怒 哀乐哩—.你还有脸站在这里!何不跪在佛前面自己打屁股、打香板三百板—.」

   「嗯!看到你儿女都站在你前面不好意思打你,没有看到我今天会把你拉出来痛打一 顿—.你搞些什麽名堂—.」

「嗯!情性之间还分不开,起心动念处毫无把握一下上了天堂一下入了地狱,这 是活见鬼式的参禅!这就是行履引?这就是工夫?工夫—.你以为打坐就是工夫。工夫是二六 时中起心动念之间、作人作事之间、喜怒哀乐之间,看他的心波波浪有多少,就是你的心 波、永远没有波浪,」平如镜,对人以爱,一味是祥和的、慈悲的、平等的!」   [………]

「这么大年纪了,自己还在这里闹悲喜剧,好玩啦?莫名其妙!」

「要哭的时候痛快的哭,要笑的时候痛快的笑,从一般凡未来讲,你很好哇!」

「你是搞什麽?学哲学的呀!而且还是教授!你是禽兽的那个*兽*,光叫的呀!实 在可笑!按禅堂的规矩早把你拖出来打香板子了。」

「所以性情之间的道理部分不清楚,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谓之情,情在佛法上叫作妄 念一个人被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搞得团团转,这是凡夫里面的凡夫!自己还以为是修道 !」

「你们年轻同学注意,以後再到我前面谈这些,我就…:…。」

「你要晓得,我的个性是壁立万仞!」

「这麽讲还不懂,你自己还在拿佛法教人呢!」

「你们把自己的境界都认不清楚,不管是念怫七或禅七,乃至许多教派,教堂里都是 满堂的疯子!有的一跪,痛哭流涕,唉哟!这是神的降灵—.佛堂也不免如此。为什麽呢。 人嘛!人有情,人与禽兽有什麽两样?狗要叫就叫,要跳就跳,人本来如此。但是人不同 於禽兽,因为人加上了文化教育,该跳才跳,不该跳就把跳的情感拿掉。不然人与禽兽没 有两样。*人为万物之灵*,那是人自己吹的,万物看人讨厌极了,他处处防碍万物,连 青菜萝卜都受人的欺侮,其它动物还没有这样坏呢!」

「所以子思在中庸中说:*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,道也者不可须臾 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]然後说到:*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,致中和 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!*修道、传道统统教完了!」

「我常常问那些讲儒家、讲中国文化的,他们都将喜怒哀乐解释为心之用—.统统错r !」

「喜怒哀乐是情,同心性之体没有关系,而且只讲四个角,没有第五个,不是七情。 後来自礼记上抽出七情六欲中的四个。喜怒哀乐是情,不是性。中庸第一句话*天命之谓 性*,这个*天*不是上帝之天,拿佛经来讲是如来藏识,本来有的本性,*率性之谓道 ,修道之谓教*,道也者,道在那里?*不可须臾离也*,*可离者非这也*。说道掉了 ,现在收回来了,那不叫作道,收得回来就坏得了,道是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  ,所以*可离者,非道也。*」

   「所以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,喜怒哀乐都空了,那个才*中*。喜怒哀乐寂然不动才  *中*」。

「*发而皆中节谓之和*。要笑就笑,要哭就哭,那不是中节,那是真的发脾气坏事 ,项羽的故事便是一例。譬如一念之间能收复大陆,重整河山,假如一下命令就作到!这 就是一怒而安天下,这种怒可不是真的脸发青了,这种喜怒哀乐不是你这个样子,你这是 凡夫小人的喜怒哀乐,非君子之道。君子之道是:干了—.拔刀而起,但他无个人的仇恨, 是为安天下。这就是*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*,*谓之和*」

「所以*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—.*你随时随地、二六时中的修养,在中和的 境界中,喜怒哀乐并不是压制的不动,是*发而皆中节*,*未发谓之中*,*发而皆中 节谓之和*,这个*中、和*,随时在详和、慈悲喜舍中,佛说的慈悲喜舍,可比之於中 庸所称的*和*O」

「*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*,人与天地合一,拿佛法来讲,就是人念念*一 切从此法界流,一切还归此法界*,这就是*中」,就对了。发而皆中节谓之和*,这 个时候*天地位焉*,天地就在你这里,一念之间与宇宙相合,*万物育焉*万物育 焉*就是六祖说*何其自性能生万法!*这是一个道理,中国哲学怎麽讲的?要注意哟! 」  

「本无心,因境有,前境如空心也空。前面境界用过便休,提起便用,用过便休

「理都会讲,就是这一*休*难!」「休就是了—.」。

所以老师作总结的说:

「了难!」

十一、师父的话  

禅七结束了,师父说了一段与我有关的话:

「今天早上老师又表演了一场话剧,我的看法与见地有点不同。我们老师大骂张弼一 顿,可是在我看来,我有一种想法。下座以後,我马上去问他:*老师骂你,你听到时怎 么样子.*张弼告诉我:*没有什麽!老师骂我还是那样—.*我说:*老师是不是和你一起 玩把戏?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—.*我感到老师不是在骂张弼,可能在骂我自 己。他这一骂我害怕了。为什麽呢?如果拿我今天的境界来想,佛说:*你会了吗?*因 为今天张弼可能是「示现」。示现安排好让老师来骂,没有那个道行不能被骂,骂不起的 张弼也在这里当教授,南师当著地的学生那样骂,那是不合情理的,常理来说是过不去 的,这是第一点。可是,张弼在被骂时,七情六欲一点也没有动,我特别在老师骂过後去 问他:*老师骂你怎麽样?你境界怎麽样?*他答:*没有麻!没有觉得什麽—.*我说: *唉哟!你们两人玩把戏—.你真有这麽好的境界!*他说:*你开悟了—.*我说:*我没 有开悟啊!*」

「所以我的看法,我的会意,老师的开示等,每一个人的根基都不同,我以今天这件 事作交待,我们大家都不要会错意。」

「所以张弼昨天哭,今天又笑,老师骂他,我认为骂得恰到好处。这怎麽说呢?因为 *恰恰用心时,恰恰无心用,无心恰恰用,常用恰恰无。*这一表演的话剧,真是不得了 ,真是超博士的教授法!」

「所以我觉得是骂我!」

「老师在骂他时,我特别注意他的表情,他仍是笑咪咪的。骂完後到房间问他的当时 境界,他说:*没有什麽,如如不动!*我说:*唉呀!昨天哭也不晓得你哭什麽,今天 笑也不晓得你笑什麽!*他说:*老师骂对了,恰到好处!*」

「张弼的*老师骂对了,恰到好处*此话一说,我可要恭喜他了!」

「这是什麽呢?凡夫、圣人等等,真正是在工夫上,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」

「愿一切众生离苦得乐!」   十二、后记     记完这次禅七有关我的部份记录後,我现在的身心颇有一平如镜的感觉。

若再次回想起这次禅七,甚至我过去半生的种种,我会有「知见立知,即无明本」的 悔悟。而对於未来,但愿我能作到「知见无见,斯即涅盘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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