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犯了两句古话:“力小而任重,志大而才疏”,不论北伐或抗战,他都没有实现完全统一中国的愿望。事实上,南怀瑾内心对蒋介石早有看法,一九七五年蒋病逝于台北时,他私下就写了一副从未公开发表的挽联,此联应和了前述那两句古话。曰:
留得剩水残山,最难料理;
际此狂风暴雨,正好收场。
蒋介石喊了二十五年的“反攻大陆”,死守台湾这个岛屿的“剩水残山”,最后遭逢“狂风暴雨”,被逐出联合国中国代表权席次,与国邦交溃散,莫说他的黄埔子弟,连他的儿子接班人蒋经国,也都不信“反攻大陆”能行,而有“革新保台”,苦撑待变,走向割据一方的历史残局。
——吴琼垺《重寻南怀瑾的隐士之路》
南怀瑾坦承,“我真正给他(蒋介石)的挽联没有送,真正的挽联那才好呢。”他说的“真正的挽联”是:
留得剩水残山,最难料理;
际此狂风暴雨,正好收场。
南怀瑾这样解读:上联“留得剩水残山,最难料理”,统统完了嘛,自己打下来的天下,自己丢掉,只留这个台湾一点点。
下联“际此狂风暴雨”,他走的那一夜是狂风暴雨,“正好收场”,你走得正好了。
南怀瑾强调,“这是我赠给他的一副挽联,但是不好送出去。他走得很痛快,可是中国、台湾问题留给后面痛苦了,我早已看到这个痛苦了。”
其实南怀瑾保留二首评价蒋介石的诗,生前一直未发表,直至2021年底,“南怀瑾学术研究会”在公众号平台公开了这二首诗:
海上争传走一龙,
从来图谶总朦胧。
毕生度德难容物,
天下何人真负公。
漫道扶馀堪立国,
可怜后主不英雄。
师王友霸千秋法,
自负高明万事空。
——吴琼垺《重寻南怀瑾的隐士之路》
评蒋介石先生诗二首
南怀瑾先生
(一)
海上争传走一龙,
从来图谶总朦胧。
毕生度德难容物,
天下何人真负公。
漫道扶馀堪立国,
可怜后主不英雄。
师王友霸千秋法,
自负高明万事空。
这首诗,对我们受当代中国教育出身的,先要了解三个比较重要的“典故”,才容易体会诗句中的内涵。第一、“图谶”,是中国文化中的专有名辞,这是指历代的国运预言学,古称图谶,它是阴阳气运的学说和各种神秘学的总称,例如童谣、谚语,以及《推背图》、《烧饼歌》等。第二、“扶馀”,是中古时代的国名,属于中国的附庸国,位于东北海外的岛国,一说是高丽(韩国)。而在唐代,唐人笔记的“风尘三侠”,虯髯公看过李世民之后,便鼓励李靖和红拂夫妻去帮助李世民创业,他自己便转到“扶馀”国,拥兵称王于海外。第三、“师王友霸”,是孔子的学生曾子对历史哲学所说的名言:“用师者王,用友者霸,用徒者亡”。
这首诗首联是说当年清明节的夜里,蒋先生逝世的那种突变的天象。一般民间都在传说,蒋先生本来是东海上的一个龙种投生,清明夜里,天变震动,是召他去归位了。所以怀师的诗句,便有“从来图谶总朦胧”的用语,他既不承认图谶之说的真实性,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它的想像性。第二联是说蒋先生自大陆撤退后,一直大骂部属与学生们无耻、自私、不负责,对领袖不忠……等等,尤其在台北草山(阳明山)创办革命实践研究院时,对第一、二期的学员们,多数属于黄埔老同学的将校,对他们的讲训,极为严厉。然而,背地里大家都在埋怨蒋先生的度量狭小,刚愎自用,不能容人容物,真正对不起他的人并不多,大半都是他自己在人事上处置失当,迫得无奈而起反抗的。第三联是说,不要认为远处海外孤岛,便可以像虯髯客一样在扶馀立国了。至于末联,见文知义,不必另作解说了。
(二)
故园西去犹江东,
陌上花开路未通。
海外人闻望帝哭,
钱塘归梦杜鹃红。
师传王学迷心法,
徒习山呼误乃翁。
臣术无方君德薄,
敢将成败论英雄。
第一个是历史故事,便是五代时代在浙江崛起称王的越王钱鏐,他少年失学,对文学的修养,当然不及他同一时代的南唐李后主父子。但他在出征的时候,寄家书给他的妃子,却有“陌上花开,则缓缓归矣”的华丽词句。后来到了宋朝苏东坡出守杭州,便拿钱王的这句话,演绎成三首名诗。
其一:“陌上花开蝴蝶飞,江山犹是昔人非。遗民几度垂垂老,游女还歌缓缓归”。
其二:“陌上山花无数开,路人争看翠微来。若为留得堂堂去,且更从教缓缓归。”
其三:“生前富贵草头露,死后风流陌上花。已作迟迟君去鲁,犹教缓缓妾还家。”
第二典故,“望帝与杜鹃”。这是中国古代逸史上说秦代的时期,蜀国被逼而灭亡,帝子心有不甘,死而化身为鸟,昼夜啼哭,哭到泪尽血出,滴上杜鹃花上,所以后世另一种品种的杜鹃花,都变成红色了。鸟名望帝,花名杜鹃,乃至子规、鶗鴃都是这个三春鸣鸟的别称。唐人李商隐的诗便有“望帝春心託杜鹃”的名句,也是从这个故典脱化出来的。
怀师平时尝说蒋先生才度,不足以号令天下,然如钱鏐一样,据地称尊,或可为一世诸侯。不料怀师于美回国时,在香港购得孙中山先生亲笔书写,改残唐五代时贯休和尚送钱王一联云: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四十州”,如有前谶。唯贯休原句乃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光寒十四州”。此亦是历史以外偶合之事,岂非怪哉!
第三典故,“王学”是指蒋先生少年时代在日本留学时,受到日本当年崇敬王阳明学说的影响,一生大谈心性之学。其实,他对心性真诠实在不通,而却用此来对人处事,作为从政治军的韬略,因而失败的一塌糊涂。这不是王学对与不对的问题,而只是在他的通与不通问题。
第四典故,“山呼与乃翁”。山呼,是指古代帝王政体,臣子上朝,向皇帝行跪拜礼,高呼皇上圣明,陛下万岁等呼声,犹如山鸣谷响一样,所以叫做山呼。蒋先生在北伐以后,采用义大利式、希特勒式、列宁式的搞个人崇拜,到处挂他的肖像,军公教人员以及民间一见,即要立正、敬礼喊万岁。中国人对个人崇拜的英雄主义真是根深柢固,积习难除。“乃翁”,是刘邦当了汉代的开国高祖,喜欢谩骂,“乃翁”是他的乡土话,口头语,等于现代人的“格老子”一样的口语。刘邦对陆贾说:“乃翁天下,在马上得之。”陆贾立刻反驳他说:“天下在马上得之,不能在马上治之。”陆贾、陈平等等敢于反对,就是臣道臣术的正确。汉高祖和唐太宗的肯接受别人意见,便是君道君德的成功。
本文转载自:南师如是说